小城何時見春天？
中國電影一百年，香港電影金像獎請來導演、影評人、學者及作家投票，選出一百部具代表性的中國電影，費穆於1948年執導的《小城之春》獲得最高票數。
經歷半個世紀，在內地、香港、台灣同樣得到高度評價的《小城之春》，寫的只是一段情事，圍繞五個人物，在大宅、在城頭，沒有熱血丹心的國家恩仇，也沒有催淚煽情的妻離子離，但電影中情懷深刻，令人怦然心動，意難平。
到2001年，導演田壯壯、編劇家阿城合作重拍了《小城之春》，儘管珠玉在前，也確是一場好戲，保留了故事中人物那種不能平伏的心，改變的是電影的韻律，還有色彩。當然，重拍經典，難有共鳴，這部片至今也只能成為一現曇花。
女人心事
1948年版本，開首一幕就是經典，女人心事，畫外音，字字鏗鏘，步過城樓，若有所思，在一個荒蕪的山嶺，正正是心靈的投射，也恍如這個民族在抗戰洗禮後的一種姿態，誠然，電影中處處都有一種以女性書寫家國民族的情懷，若隱若現。所以，當看2002年版本，沒有了畫外音，雖然明知是電影作者固意刪除，感覺上還是有所遺。
女人主觀的聲音失去，觀眾會否方寸大亂呢。中國人與女人的命運及角色，何其相似，何其接近，舊作以女主角的獨白牽引，對白與畫面構成一個豐富而多角度的想像，像詩也像畫。反之，田壯壯所投射出來的，較平面，較接近一般記事結構，鏡頭的主觀情感，或多或少是出於導演本身，反映他自1991年《藍風箏》放映後被內地壓制的十年空隙，導演把現世的荒涼與憂傷，投放在女主角身上。
可怕的現世是，導演田壯壯自《藍風箏》一片後，一直失去了導演職銜的資格，重拍《小城之春》，套用他在訪問中的語言：「我覺得拍《小城之春》對我來說，其實是一件很狡猾的事情，因為《藍風箏》之後，很長時間沒有拍電影了，我自己心裡有一個很大的誤區，就覺得好多人拿著棍子等著你呢。我就想，現在人家可能舉累了，我可以出來拍了。」話中有話，很難說他拍《小城之春》不是別有用心。
明知不可為，明知拍得再好也是叨費穆導演的光，田壯壯也努力一試，也找來了港台最頂尖的人馬，編劇阿城、美術葉錦添、攝影李屏賓，這就如破斧尋舟，未知前路而作最後一戰。
空間建築
說回電影，1948年與2001年的空間是兩碼子的事，所描述的同樣是抗戰後南方小城的景觀，1948年的大宅算是盡毀了，舊朋友章志忱拍門到訪，轉頭已跨進破落的後花園了，其「家」的殘缺，是荒謬，也荒涼，我甚至質疑這是否一幢大宅，甚至曾否是一幢大宅。這個家庭中各人各有心事，但一扇房門之外，也再沒有甚麼私人空間可言。
在新版本中，丈夫戴禮言在花園中，屬私人的，雖然牆上有洞，但他卻是擁有了這片天地，而且，大宅內的亭台樓閣，雅致得很，陽光滲入，空間感大了，故事主人公似乎擁有自己的天空、自己的國度，少了一縷蒼涼感覺。當然，新版本中的色彩也發揮魅力，尤其是春天的樹與花，層層映照，就是破落城牆下的藝術品。
小城．春天
費穆導演的妙筆是令觀眾作多角度的聯想與深思。這個糾纏於舊愛、被現世家庭枷鎖的女子──玉紋，她的感情，她的道德，她的慾念，都被各方不同詮釋、不同的理解，尤其對她那種聽起來令人有歷盡蒼海的畫外心聲，叫人不能忘懷。
這個春天走了，這個小城還在，當下的人，遠眺城外，又會是甚麼光景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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