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nap me

作為觀眾，我是「明知山有虎，偏向虎山行」之輩。

我原初以為此電影可喚起我的回憶，向八十年代的香港電影憑弔祭禮，但是，電影縱有商場大混戰與花式空中飛人，我看的都是另一角度的後現代摩登製作。

尤其在電腦特技的應用上，此片可說無出其右，在八十年代的攝製技法上，用盡廉價電腦特技，偏偏，電腦特技其實不是單單一項後期工序，更重要的是，劇本如何配合、鏡位如何配合、音效剪接美術如何配合等等，即是空中翻騰打架固然可抹走威也痕跡，但魔術戲法、爬手技巧又不是下下要數碼捕鑊，最失敗的，莫過如連演員通告撞期無期，三人缺一的對話，最後都竟然用上藍佈景加替身加拼貼加借位了，如此，馬戲觀眾席上的一場，我視為電影學生錯用現代科技的最佳範例了。

以前拍攝錄像功課，同學老是笑笑口重複自創出來的偷懶明訓，「睇到即係戲爛」，大意是講觀眾咁都睇到製作穿崩，證明劇本好極有限，鏡頭交待又欠缺張力，觀眾才會有空看左看右，執出穿崩特技、看到髮型服飾不連戲、嫌三嫌四地諗到點解打打下少了一個人。

對，戲好的話，這些不成問題，不容易被人察覺。但是，這套分明就是《木棉架裟》式的懷舊劇本，假如功夫不是實牙實齒，假如鏡頭不是有勁有力，咁樣又剩下甚麼呢？剩下的，就是一看就看出的拼貼合奏，導演老闆分頭旗掌舵，幾位老手各有所好，一場咁，另一場又咁，處理手法簡直毫不統一，成何體統。

還有，過期的失控配樂．．．
還有，拉雜的演員陣容．．．
還有，偷懶的數碼圖畫．．．
還有，那些叫人滴汗的幽默感．．．

越是懷念，越是想看，終於上星期重看了《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》。雖然VCD的畫面實在爛得緊要，但是，看著導演把少年成長故事拍得如此細緻溫婉，呈現著黑暗歷史下的點點光明，確實是難得一見的青春輓歌。

可能是我自己的心態轉變，今回重看，張國柱飾演的老豆角色最是動人，正如片首字幕引述，這一代的父親營役一生，甘於平凡，只寄望仔女各自成材，只可惜，電影中呈現的，一幕又一幕的，就是社會的禁忌與枷鎖一次又一次打擊這兩父子，當我看到滿是壓抑的父親，因為懷疑兒子偷去手錶而狠勁的毒打小二，一淚一血，張國柱的演出確是無懈可擊了。

一個成長的故事，背後卻是台灣歷史下的沉重包袱，父親一直不捨掉棄的，是那一部收聽官方廣播的古董收音機，孩子與同輩所著迷的，卻是槍械、刀仔與播放著歐西流行曲的留聲機。

同樣源自真人真事，雖然時地不同，雖然中西有別，但Gus Van Sant的《大象》似乎多了一些美化了的電影語言、象徵手法，卻缺少了一份對少年成長的尊重、對真實人物的關愛，我想，楊德昌是愛護著小四這個人物，卻又明知這個人物終逃不出這個歷史圈套，註定構造出一個時代悲劇。

港產大片回歸動作類型，我卻捉不到當中的新視野、新賣點。

可能陳木勝過於熟練遊戲規則，把電影的序幕得有型有格，少女在珠寶店購物與解款車劫案平行而來，有褚鎮東設計催情的二胡配樂，也有高照林一貫恰到好處的鏡頭燈光擬營造出深沉調子，眾人一心一意，合力打造山雨欲來的前奏，可惜，大爆炸是炸了，火光紅紅了，懸疑的舖排是展開了，但序幕之後有何以無以為繼呢！

新世紀的動作片像自挖墳墓，以大量電腦特技作輔助，又想以硬橋硬馬真功夫作包裝，在特技成本減輕之下，動作指導就不經意地加入大量「超現實」動作設計，威也可以輕鬆抹走，藍色彈簧咕臣頓也變成石屎硬地，那種「超現實」花招與電影文本相關與否都不成問題了，就這樣，飛簷走壁，人車穿插，落花流水，挑戰的其實不是肉體的極限，反而是電腦影像與觀眾的正面交鋒。

我想指出的，是觀眾的情緒很難只靠動作所牽動，尤其劇本中的情感設計都如此熟口熟面，場景、人物都有陳木勝舊作的影子，飛車、博擊、炸藥一幕又一幕，頓成動作導演的Show-wheel，卻失去一齣劇情片應有的基本元素。

像本片中仿真實的片廠之內，把餐廳、警署打過塌天地陷，大爆炸大火舌玻璃碎片幕幕精采，只是，陳木勝導演卻難以逃出「成龍電影」的暗影困局了，當年，猶記得成龍以動作大場面作為創作故事的基本框架，是怪誕，是突破，是破舊又立新，今日，陳木勝卻一板一眼跟著照用。

近日，我重看了《Die Hard》，看到一部所謂動作類型電影的精采示範，如何以故事劇情引動觀眾的著迷，以動作爆破作為情緒催化劑，每一粒子彈都開得有所價值，每一塊玻璃都碎得令人心痛。不似cult味十足的港產動作設計，總有幾十個嘍囉在大場面來跳來跳去，主角又有理無理地跳上天橋頂上跑來跑去。

竹中直人自導自演，改編自攝影師荒木經惟與妻子的故事，以片段式的影像拼湊，成為描繪夫妻生活的感情寫照。

妻子的性情孤癖，但由中山美穗演繹就變得溫柔憐愛，編導也懂得避重就輕，描繪出夫妻間性格迴異卻又關顧相敬的狀態，不慍不火，娓娓動聽。我覺得，故事情節其實不動人，最打動的，是男主角為妻子拍攝照片時的影像，快門開合，妻子擺出優美動態，在這沒有甚麼對白、情節的影像裡，卻隱含住兩人互相欣賞的故事，竹中直人與中山美穗的自然流露，也把這些「原本肉麻」的片段變得格外優美。

對我來說，日籍的愛情故事就是多了一份濛濃美感，透過生疏陌生的語言，不甚了解的文化背景，我得借助字幕去了解文義、想像脈絡，原本生疏的，卻偏偏因為優美畫面而變得感情豐盛，就算光看不聽，不願追隨字幕流動，觀眾也往往也能體驗到男女間的一份無需言語的關係。

電影本身就是男主角的回憶，所以，就算人物被美化了，變得不甚完整的，一切也似是情有可願，畢竟，夫妻一場，而觀眾與創作人的關係也彷彿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