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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馮小剛做不成電影導演，大概也會是一個出色的廣告創作人。

當然這不只是我對電影中product placement的讚賞，更重要的，是創作人對文字對白的觸覺，簡潔，有力，就算閣下嫌電影中秦奮一角口水過多，但從鏗鏘對白中建立的人物性格卻肯定活形活現，對愛情、對人生、對日常生活、對社會不公平的荒誕現象各有真知灼見，很活地亞倫，有趣，有見地。

電影前段的試婚其實拍得過份散漫，雖能嬉皮笑臉地建立起這對冤氣情侶的脈絡，但一廂情願的男性幻想，建成的都似成人童話的兒戲片段，好在，孫紅雷飾演的李香山夠搶眼，以一身絕症的現實悲劇去襯托秦奮的童話遭遇，兩人一襯，感覺就出來了，李香山一次又一次的死前宣言寫得不煽不悲，令編劇人的人生觀徐徐展現，從容不逼。

很多導演以講好故事作為唯一任務，但其實，作為創作人，無論在廣告還是電影製作上，更重要的是講出故事背後的一個理念，盡力把童話中那句「這個故事教訓你……」說得動聽自然，這才考功夫。

電影中四位主要演員演得出色，而舒淇的表現再一次令人刮目相看，除了哭出眼淚的煽人臉孔外，與秦奮分手後的內疚感也是表露自然，當然，孫紅雷也不得不讚，假如沒有下半場的臨死狀態，單靠醜男美女的仙境童話，只講男講女而無力與人生扣上連繫，這電影也許就不成體統，失禮了。

伸延：
．《非誠勿擾》
．《集結號》
．《曼克頓》、《總之得就得》

先不談電影，談政治。很多港燦至今仍非常鄉里，以為北上搵錢易，一味重提八十年代的港產舊橋殘夢，對現今內地城市的發展卻一無所知，又或視若不見，就算回看屍扒下的更緊密電影圈，北上導演都愛全力調校，扮聰明、無無謂的擺出一副民族大義、政治隱喻或家庭為本的過氣形態，似足至高無上的大官下海。

另一邊廂，你見香港發行商揀片入口，內地無數製成品中都以《無極》、《夜宴》這類古董貨為大，大宣傳、大排場、大發行，而《非誠勿擾》這類城市戲，就注定只落得一兩張香港銀幕垂青，一日三場兩場，只是，我們的視野又應否如此狹窄呢？或者，在幾經政治、經濟打擊的香港人原來只懂回味，問心果句，其實與政治立場無關，只對是隔離屋的生態漠不關心，懶去理解，自會掃著門前雪，卻眼金金望住鄰居新送來的42吋屏幕電視機，口水流。

我想說，劉偉強《遊龍戲鳳》一片瀰漫的是一種惹人討厭的拜金精神，添幾個內地角色，就以為能貫通大中華的巨型市場，但你看，馮小剛的《非誠勿擾》，劇中人物的睿智、敏感、生活態度等，活脫就是內地新城市人的心底話，編導馮小剛準確的捕捉了城市新群族，贏得口碑，獲得票房，何解連香港發行商都懶張開眼。

當你以為港產導演仍是別具國際視野，《遊龍戲鳳》中的舒淇卻是一個陳舊童話的無知少女，漫畫化、庸俗化，濛濛的色彩光影下其實頗討人厭，但同一女子，在《非誠勿擾》中擁有立體個性，就算在日常光、景之下，演員馬上表現得如沐春風，頗有層次，就算你不喜歡這個角色的愛情觀，大抵也會了解到她的喜惡、她的憂愁、她的任性。

雖然電影本身，故事發展到北海道也幾近散了，看得出這所謂賀歲片的尾巴應如何了結，也許是馮小剛都不能自行作主，之不過，不甚漂亮的尾巴檔不住上半身的雅緻，尤其是對白用字，語帶雙關，幽默準確地把摩登成人愛情寫得腰心腰肺，非常瀟灑，而港產的，我又如大部分香港人，只能回味，念記住林愛華《十二夜》及許鞍華《男人四十》。

馮小剛幽多一默，是那部首尾呼應的偉大發明，造就秦奮（葛優飾演）樂得清閒的，不就是香港人彭浩翔的心血之作吧。

伸延：
《集結號》

吳宇森情迷白鴿之外，他更是沉醉於平行剪接的世界，兩個場景，同一時間，交纏出現，融鏡、跳接、動感、平和堆在一起，往往有一加一大於二的理想效果，尤其在兩軍對壘的作戰狀態，原本就隔了幾十萬的戰艦海兵，你盤算我，我盤算你，此情此際，都是欣賞吳導演施以平行剪接的大好時機。

吳宇森雖然擅長動作處理，但他對「停頓」位的掌握更有一套風範，小喬（林志玲飾演）一角在上一集的現身惹來話柄，原來今集才起出關鍵作用，她作為眾男角中在戰場上的一個「停頓」位，效用鮮明，假如你能如我不理戰場上的實際環境，小喬作為兩惡男中的一個揚眉女子，實在呈現出兩男心計的異同，把相隔一河的兩位猛將連於一起，總比那頭自出自入的白鴿多了一份心思。

而火戰、而水戰，在我看來還是無法吸引，畢竟在鏡頭下實在難以呈現戰爭的全景觀，哥普拉在《現代啟事錄》可以千辛萬苦的側寫人心，突顯恐怖氛圍，但當你要顧及戰勢、顧及蝦兵蟹將的前仆後繼，就只能用半個小時的大寫大場面，對我來說，又變得沒甚吸引，還迫看那穿漏模型、水上飄移的電腦特技。

我想，人太多，戰線太闊，就易出事，吳宇森雖然是久經大場面磨練的大導演，但他鏡頭下最具魔力的，還是「喋血」、「奪面」中的雙雄心態，由兩個人的思想，再看導演的心境，各種聯想加上喋喋不休的平行剪接，他的世界，其實不一定要血肉淋漓的。

伸延：
吳宇森《赤壁》
李仁港《三國》
陳可辛《投名狀》
張之亮《墨攻》
馮小剛《集結號》

你話，睇夠未呢……

再伸延：
《現代啟示錄 2001重生版》
《無人地帶》

無論是衣錦還鄉還是落荒而回，吳宇森的回來確實為我帶來興奮。這部《赤壁》重拾久違了的、目不瑕給的電影語言，就算是有點誇大過剩，但理解到幕後人付出多人十倍多的心力與體力，以細膩分鏡，精心的場面調度，剪接出別具心思的流麗畫面，真是夫復何求了。

只看電腦開場半小時的平行剪接，你話刻意煽情都好，我都感覺到電影工作者的專業誠意，既有野想講，又懂得以畫面鏡頭去論說情感，尤其是編導對平民的著意描寫，突顯出來的所謂俠義，雖然是老生常談的感性硬銷，卻少了別的裝模作樣、高高在上的政治影射，還有，片中的動作場面，質感實淨，令觀眾有官能刺激，又成功把角色的形象帶入動作之中。如此，看了大半小時，是興奮，也是高興的。

只是要在銀幕上表現八陣圖戰術又談何容易，強造了出來，加上很多有礙觀感的電腦特技，這一陣勢就似乎大為失色，險些兒拖垮前段的細膩分鏡。算了，要罵，我情願罵全片的選角，主角們都似捉錯用神，我先聲明，我不是說誰似誰不似的求真問題，你當我外國學成歸來就好，因為我看《赤壁》一片，情形有如看南非動物大遷徒，事前甚麼情節脈絡全不知情的，但是，金城武、梁朝偉兩人的造型、演技與性格毫不配襯，甚為明顯，都莫講林志玲這個角色的唐突不濟。

說穿了，我感覺是故事有故事走，明星演員又明星演員的自我發揮，兩者不相干似的，奇怪吳大導竟然在這一方面有所失手，或者怪就只能怪演員名單臨陣有變，來不及修改劇本，又或者，荷里活電影大佬都慣有演技導師在場指引，回來那些香港明星，就只得八個十個的助手裙腳呢。

香港人看《集結號》，其實隔了幾重山。不是質疑戰爭場面拍得逼真與否，不是關乎對國共內戰史的幼稚無知，我們所相信的一套價值，大概是究竟連長、排長、偵察員、通訊員幾錢月薪，斷腳、斷手後的恩恤津貼是否有分高低。

戰爭片的心思，有時是關乎電影背後的道德價值，史匹堡拍的是商業類型，人情、兄弟、兒童、有借有還、血汗交易，把國家民族主義放在低位，把恩怨情仇放大加醋落鹽，就這樣，你我會哭，導演就毫不留情地奪去全球幾個億的現金回贈。

馮小剛的《集結號》雖然在內地勁收，一下子把同胞的眼弄紅弄濕，不過，背後的民族價值實在強勁，未必人人受得落。電影中，人物泥土混得面目模糊，炮火血肉濺得胡里胡塗，但是，一次有一次的感動位卻被編導擠出來，先有戰場上血肉淚水，也有後半部也有連長為保團隊名聲而追究到底。

但是，感動嗎？我想我還是隔著山觀看對岸，有一種不投入的淡然，說真的，我覺得《集結號》是走了一轉回頭路，就算擁有精鍊的後期製作部隊，就算補捉到世界電影的成功元素，但電影中的所謂人文價值，其實更似開放改革前的傷痕心結，所以，當我知電影的票房在內地節節上升，大概也明白北闖的香港導演因何力求扭轉風格，暗地把人文精神拍得老老土土，只講求世界場面、世界佈局、世界製作。

扯遠了，導演馮小剛當然不是香港人，他拍得理所當然，拍出一種只遺留在五千年文化下的忠肝義膽，一手一腳，稱兄道弟，戰場之上突出的其實不是角色人物，而是對權力、對上級的一種愚忠情結。

香港人，看不慣，那管得百多分鐘的影像有幾似《雷霆救兵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