減少了喋喋不休的「我口講我心」，減少了漫畫感十足的結尾高潮，這回《竊聽風雲2》聚焦本地股壇大鱷，側寫出這三個身光頸靚的男人如何活在壓抑之中，最後成功締造了近期港產片罕有的劇情張力。
編導都是港產片的繼承人，也有意無意成了香港男仕的代言化身，他們筆下的港男栩栩如生，有長期受壓的金牌經紀，有放不下責任的強桿差人，有含屈不服的孝順靚仔，還有那班上了岸的一眾股壇大鱷，不論對白、造型，再加上一眾演員的精緻演繹，看得出麥兆輝、莊文強兩人對香港男仕的全面觀察，有心代言。
還好，就算在男性霸權的指控的陰雲下，今次的女主人之一葉璇也令人眼前一亮，雖然還是綠葉，出場時間少，但這片溫柔綠葉卻勾起了男人思緒，愛情、正義無須講出口，用夫妻兩人的表情動作就能看出何志強督察的內心鬱結。
我只嫌此片飛車場面過多，而偏偏導演也不是這方面的高手，剪接、取鏡都有避重就輕之嫌，雖有戲，又不夠緊，如果……我說如果……是全盛期的林嶺東、徐克，我想這不難成為新世代的港產經典了。
連麥兆輝、莊文強都執導大堆頭古裝片了，那港產片的末路還會遠嗎？早幾星期，見網上還在討論新一代評論人對「粵語長片」的輕視，殘片前殘片後的，我在想，「港產片」如今也正步其後塵，逐漸淡出，只成記憶了。
回說《關雲長》，這片講述關雲長作別曹操而欲回劉備陣營，偏偏遇上一路又一路的惡人追殺趕絕，而同路的劉備妻既是心儀對象又是大哥所愛，最終關雲長之路是越來越難走、越打越淒涼。
依我的說法，不難說明這是另一齣男人之苦，而這正是這兩位編導所長，但在合拍大片的氛圍下，戰爭場面大了、服裝細緻了、武打凌勵勁了，但剩下的男人心靈卻被狠狠的淘空，關雲長與阿嫂的情義出奇地平淡如水，難以動人，而曹操旺角街頭式的詭計及講數場面更惹來戲院內陣陣笑聲。
我想，一國兩制的尷尬脈絡，在這部合拍片中全面呈現了。究竟，麥兆輝、莊文強筆下的血肉男人是否適合置身在三國年代呢，上一次吳宇森把三國荷里活化尚算穩妥，今次換上港產到不得了的編導雙雄，人物關係清晰卻思想單薄，刀來刀往卻無陣無勢，如此，三國的豐富脈絡肌理就只能用文字演繹，難以服眾了。
我在想，一國兩制，是否真的行得通？
大概承傳了監制壐冬陞的個人風格，此片的教育味道異常強烈，大道理一條跟一條，小漏洞卻是一個接一個。翻看過無數次的《無間道》系列與《傷城》，不難發現莊文強與麥兆輝兩位編劇都愛上男人絮語，筆下的人物都把心事、感情、歷史、比喻、玩笑訴之於口，過火還是真情呢？小聰明還是大傻瓜？相差有時少於一線。
就算竊聽的資料搜集做到足，觀眾一樣會驚訝兩隊特種警員的兒戲豆泥，當我期望編導繼續在這個題材上大加註腳，寫出神韻，劇本卻已掉頭譜出一幕又一幕的男人之苦，又繼續為香港男士們大發牢騷，有錢有白眼，中產有情困，下層為錢愁，編導對物慾城市的各種呈現，手法其實很「壹周刊」，對全港為股狂的人生百態，手法只停留在十多年前的電視劇《大時代》。
我不是說《竊聽風雲》不值一看，尤其是在談麥兆輝、莊文輝這兩位屢屢嘗試寫出城市男人心靈的勤奮編劇，我只是覺得，劇本的深度、人物的傷痛、現實的呈現等層層疊疊並不是可以簡單的、透過演員的口就能訴說出來，一切一切，就如一種神奇化學組合，有賴角色性格、遭遇、故事情理、舖排等等。或者說，我看《竊聽風雲》中的所有角色，都似是一個套入故事的樣版之徒，感情平面，煽情滿瀉，人物都似為故事而生，似為遭遇決擇而有其個性，特別是今次選角上特別偏差，加上又是那種精挑細選而毫不立體的造型設計。
我希望港產片有進步，而不是拍一群後巷老鼠作為向荷里活或致敬或嘲弄；我希望港產片的層次有所提升，而不是拍一個香煙標緻讓娛樂記者、街坊影評去跟進聯想、各自發揮。
看完《殺人犯》，我才回想《傷城》，重頭細看。電影是2006年公映作品，故事卻是由2003年的香港說起……一幕又一幕後，不難發現編導巧手地以謀殺案來與時代對話，由電影中兩個男主人翁的傷痛開始，譜寫出物慾城市下的人生旅途。
梁朝偉飾演的一角早成兇手，但編導卻不厭其煩地細道原委，從脈絡中找尋城市生活的定義，當你以為金錢主宰一切，兇手就說明「有些東西比金錢重要」，兩個男人不停把酒論人生，說明城市生活的幸運與不幸，喃喃細訴，長嗟短嘆，編導要香港人走出陰霾，活得快樂，卻白白犧牲了很多條人命，也白白模糊了很多角色的獨特性情。
是的，此片死得人多，國際大都會的前進發展觀大概也如是，但是我最怕的，是死得冤枉的男女老幼原來都只為有型男士服務，成為兩個男人的杯中玩物。忘記傷痛，風流快活，男主人翁誰不想有大屋、有美女、甚至千億遺產，退一步的，有所海景小單位與啤酒女郎也是不錯。
其實，就算性格不詳，面目一堆，我所看到的，是每個都市人物的家居世界，山頂千尺、賊竇石屋、小富之家、復仇暗宅、澳門故居，每一個家宅都蘊藏耐人尋味的故事，構造出這個以家居大小、陳列佈置來各自比拼的國際城市。
生活，原來只是住好D。
我大概看了五次《無間道》，整個系列電影共看了近廿次，無他，為做論文功課，也因為我也相當喜愛這個港產經典系列，一至三集，無分彼此。
如是，走入戲院看馬田史高西斯的《The Departed》之前，好難不作預期、不去比較。《The Departed》明明是跟足《無間道》故事發展，但又偏偏刪點改點，變得更馬田史高西斯，變得更人心難測，人性險兇。
馬田史高西斯大概不體會香港特殊處境，夾在狹縫之間，裡外不是人的獨特位置，香港人看臥底，大概是心領神會，帶有切膚之痛；馬田史高西斯拍的卻是世界電影、全球市場，波士頓的種族恩仇是浮光掠影，未算突出，對年青探員比利哥斯狄根（里安納度飾演）的描寫，就加多了幾份肉緊，在房間內面對兩名上司出言侮辱的戲，煞是精采。
然而，馬田史高西斯強調的是「全國都是二五仔」，里安納度是，麥迪文是，連積尼高遜也是，這種舖排明顯與港產版「正邪」對立的格局有所不同，如是者，結局的出人意表就更合導演心意了。同時，馬田史高西斯也大概離開了《Taxi Driver》、《Goodfellas》、《Cape Fear》等視覺年代，不會再追求官能型格的舊路，他走上了一種更廣的視野，呈現老鼠滿佈全國的醜陋時刻，難怪導演以「黑色電影」來形容本片，也難怪杜可風與他會反面收場。
無間道風雲 (The Departed)之二
港產《無間道》傾力賣弄人性ABC，劉健明開口埋口「要做好人，要做好人」，陳永仁也口口聲聲「我係差人，我係差人」，編劇麥兆輝、莊文強灑出一闕人性弱點的格局，很膚淺，很直接，也很容易令觀眾接受。
這一套，馬田史高西斯不受，編劇William Monahan也似乎不好，情願寫多一點人心險兇，私利為本，不以忠奸黑白好壞作二分，麥迪文槍殺積尼高遜不是因為想做「好人」，反而是有感這位親如老豆的黑幫頭目出賣自己，為己為人，不殺白不殺。
對，馬田史高西斯鏡頭下的人物不型不格，卻是血肉深層，積尼高遜的鬼臉神功，里安納度新一代方法演技，都活現在導演與剪接師高妙技法之下。所以，馬田史高西斯其實不在乎「有間」或「無間」、「佛法」或「救贖」，今回導演不用《Bringing Out the Death》粗糙的心靈創傷，反而慢步舖排，層層扣連。
之所以話馬田史高西斯回復水準，算係咁。
香港電影幕後人一向都自視甚高，拿來《百分百感覺》、《風雲》、《中華英雄》等漫畫都是大手筆刪改，到頭來電影賣座與否，都不關漫畫事。今趟《頭文字D》似乎有別，拍攝於香港電影最黑暗的低潮期，拿到資金，集齊大牌新星，新貴編劇莊文強卻沒有無的放矢，放棄肆意篡改，既是兵行險著，也是還原基本步。
導演麥兆輝在製作特輯中透露電影的原初懸念，大意是說香港舞台上時有莎劇上演，大家都愛忠於原著，以粵語大呼羅密歐啊、伊莉莎伯啊，相當自然，也能有趣，麥兆輝自問一句：電影又可唔可以呢？
事實證明：可以。我看《頭文字D》是看出幕後人對少年漫畫原創的尊重，不再帶著一種由上而下的父權眼光，硬要教你做人道理，少年主角今次不是完美化身，他會犯錯，拖泥帶水，一樣逃避，也好勝。
簡單，是優點，又是缺點。把漫畫中幾個山區賽道簡化為獨一無二的秋名山，藤原拓海沒有孤身走上其他山頭，一直只守候其他高手來到秋名山，來來回回，兜兜轉轉，實在難有視覺上的突破，劇情張力也似僅限於此。
黑夜飛車，彎路直路，攝影師花盡九牛二虎，也未必帶來視覺震撼，導演劉偉強今次絕招是把吊臂set在車前上方拍攝，令車身成畫面中的固定實物，背景疾走，說句實話，是效果麻麻，比不上鍾鎮濤突如奇來的嘔吐，又或一個不濺出水滴的紙杯，畫外之音，激盪劇力。
原來，劇本還是一劇之本，電影的基本步法。
莊文強的妙筆是來自劇本以外，空白的，缺席的，《無間道》電影系列的神采來自人物角色的不確定性，主角、配角、小至閒角都似有講不完的背景，欲說不說，今次《頭文字D》也重施故技，黃秋生的醉酒車神、鍾鎮濤的收火父親、有錢仔陳冠希、挑戰者余文樂、美少女鈴木杏，都潛藏千頭萬緒，不講出口。這種怪怪感覺，有別以往港產片的觀影經驗，也跨越了我們這些由無線劇集培訓出來的觀眾想像，感覺良好。
我其實不是這類「暑期大片」的擁躉，也不迷戀連環漫畫。以戲論戲，電影《頭文字D》也實在不是我所喜愛的作品，但我卻樂見主流電影人開始接受不同類型的文化潮流，有衝突，有合奏，拼湊出了新鮮的畫面、新的文化。至少，編導沒有剎有介事的，在片首以黑底白字的字幕說明甚麼是「頭文字D」。如果這樣．．．．．．嘔血呀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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